东风渐（三）(2/2)

他杳杳地走了。

淮安府衙得到这张线报的时候，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早。银瓶在稀薄的日光里吃了酱豆和粥作为早饭，在梢间的罗汉榻上落座，叫人取来账目对。

当夜，静安是在书房间外守的夜，昏暗的灯烛伏在裴容廷的案，彻夜没有熄灭。

虽然李延琮吓唬她也是家常便饭，却很少让她到跗骨之俎般的寒冷，之前没有过的，就是近些时......究竟是什么时候？

银瓶愣了一愣，反应过来的一刹那，整个人如堕冰糊，冻得站不住，一个摇晃跌回了罗汉榻上。

三十日，圣上任裴次辅为江南巡察使，以督军为由遣扬州府。

不对，不对。

听上去竟不像是嘲讽。

也许，只是吃醉了酒罢了。李延琮纠正她，红的被他抿着，一片晶莹，笑得纯良，和吃醉了的人较真，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朝廷遣来了新的使臣，次的宴请，你好好打扮起来，也随我去。

我什么时候和将军银瓶心底一阵抵，却很快被惊恐淹没，你到底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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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

十一月二十三日，郑指挥使的奏疏递阁；

好弟弟知，从前我们那太太傅徐相的女儿，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很久不见了，这闹过后酒阑人散的戚戚。

你是说，是、是

银瓶留在原地，抓了旁青帐的飘带，仍觉得骨悚然。

他看见条案上一片狼藉，白瓷盘的菜肴并没怎么动过，在灯都泛着寒凉的光，澄黄的酒淌在青漆布上，沿着边缘滴着，一滴，两滴一切寂寂无声。

阁里的人谁不是三六臂，裴容廷便是人不在官舍，对重要的奏章也一样知之甚详。

我？她不明所以，可是

银瓶听不懂他的意思，却也本没有力气思考。她怔怔坐在榻上，一张脸冻得木木的，只有睛睁得尤其圆，渐渐像蒙了层粼粼的壳。她如梦初醒般恍惚：怪不得，怪不得那天你和察使说那样的话原来，是为了把他诓来。

遗诏，遗诏不着急。他笑了，徐徐弯腰，那声音低到了极，反有一诡异的温柔，带着妖气，趁早把你也供来，我们就彻底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了。徐令婉，反正我们已经是择不开的了，从今往后，你坠着我，我坠着你，不好么。

他仰微笑：不，和我无关，是裴中堂自己要来的

这次不见，也许，就没有次了。

他灭了灯盘上的蜡烛，看见圆月纸屏风后影影绰绰纤细的人影。

郑察使丈二和尚摸不着脑，不知这有什么好禀报的，却也连声喏喏了，当夜如实写了奏章，三百里加急递京城。

离得太近，他的恍惚碰到了她的耳垂，凉与的结。银瓶在怔忡间打了个寒颤，慌忙几步后退看他，在昏暗灯火看见他脸上奇异的餍足。

毕竟。他抬看她，笑得意味，你可远比我熟悉他。

差事是李延琮指派给他的，甚至在考察了她了一段时间之后，连同府库的钥匙一起都给了她。他竟会让她掌军需粮米这生计大事，连银瓶自己都格外惊异。

他。

银瓶轻声，若想对皇帝使激将的手段，大可拿遗诏来说为什么要提起我。

什么？她着耳垂不明所以，惶骇低叫，你你疯了么！

李延琮挑了挑眉，把钗放在了她的手心。

唔，徐小好规矩，就是记不大好。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这才过了几天，就忘了和我朝夕相对同同卧的日了？

她豁然站起来，仰厉声质问：你想怎么着！拿我威胁他，拉拢他？李延琮，你当他是什么人，你痴心妄想！

奏章在被呈到御案之前，先送了文渊阁的官舍。

如今皇帝正为了句丽的战焦烂额，了冬，中原梁军不惯于寒天作战，关外的奏疏雪片似的飞到案前，几乎就没有好消息。阁也跟着连轴转，皇帝正愁择不人选，又要会应变，又要懂战事，又要御前的亲信。

尾音一转，已经缀了哭声。

她吓了一，迅速起，正：将军有事？怎的直闯我的室来。

自从军队壮大之后，李延琮很快便对那观音转世的荒唐份弃之不提，上将吏皆以将军称他，银瓶也不例外。

李延琮走来，银瓶不自觉扶住了炕几，屏着一气盯着他。他走向她，却从袖中拈了一支白玉钗。

指尖碰到手心，他轻轻划了一划，引诱似的低声：不过，徐姑娘就这么狠心，让裴大人千里迢迢赶来，就落了个空么。

送走了郑察使，李延琮再回到宴客的堂屋，已经是满室的夜。

已经沦落到今日难堪的地步，她欠他的这样多，但还是不够，连最后一念想和分也要被人碾成齑粉。再见面会是什么光景？她兜兜脸像被针扎着似的，壳戳破了，扑落落泪来，她很快抹掉了，偏过脸去自言自语般哽咽，我不能去我不能见他

把发挽上去罢。李延琮跟没事人似的，把钗递到她面前。他好以整暇打量着她，目光一寸寸从那退了的粉，轻巧的颏，纤细的颈，再转到前红丝线束起的乌发，破天荒说了一句，还是白玉衬你。

熟悉，

纱帐被穿堂风得鼓胀，窣窣拂着她的脸颊。

【1】阎浮提主：佛教语，世界之主。

李延琮名将近二十万兵，家大业大，几乎算个小朝廷，兵法策略她不在行，计算钱粮诸如攻占官府掠来的储备，富送来的敬献，对战事破坏掉的房屋亩禾的赔偿，却是世家女必修的功课。

二十五日，裴容廷自请回文渊阁当值，次日递一沓拟满了应对之策与谏言的黄笺；

银瓶更是受她那一品夫人阿娘的言传教，当年太后赐婚之后，她被关在房里足足打了小半年的算盘。

哟。他弯了弯角，看我抓着个偷听的贼。

熟悉的声音，让她起了一的细栗。她忙回，果然见李延琮站在月罩，虽然已经恢复了上等人的衣着，瘦的撑在半旧青缎圆领袍里，没有一纹饰，清素得不像他的审。

榻上的炕桌堆着小山似的卷宗账簿，两只令牌被用来当镇纸，银瓶低翻看账目，忽然听见后一声淡淡的徐令婉。

走上前往后一转，是银瓶还在那儿。穿着白绫小袄，银红褙，乌鸦鸦的发用红丝线斜挽在肩上，端柔的侧影，低默默地站着。

外师爷一笔笔记在帐上，汇到她手中监察库。

但无论如何，有事，有用，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