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襕扣（忽必烈伯颜）(2/2)

帐中孱弱的老人宛如风中之烛，稍有不慎便会熄灭。他一想到此，便如一箭中心，痛不可支。可是一切都已太晚，他为何不早说来呢？只是为了那要命的自尊？

皇帝言语谆谆，竟像真是为他着想一般。伯颜看了，只觉齿冷，心激的绪又平复来，脸冷漠如冰：“陛大可放心，没有脚之人，就应置于没有脚之。这官职名号，陛尽可褫夺！”

皇帝的声音低沉去，神郁郁，皱着眉沉默来。伯颜静静看他，心一时了，而后又冷静来：

“金鱼玉带罗襕扣，皂盖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断在俺笔尖。得意秋，分破帝王忧。”

“你在恨朕？”皇帝立时悉他的心思，“那不过是朕给你的警醒。伯颜，你本是一个没有脚的人，是朕赐给你大官职和名号。你莫要忘了这一荣耀从何得来，勿生骄堕之心！汉人常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朕是为你担忧，为你着想！”

这句话一，便是覆难收。伯颜心绪如浪涛一般，层层叠叠地涌来，说不是什么滋味。他不说话，脚又想走，却被皇帝叫住，他的声音柔和了，带着笑意，是那么熨帖，显得不真实：“别枉费力气！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心罢！”

皇帝笑着抬，看着伯颜一脸惊诧的神，心里不免得意。面上却不动声，只：“从今往后，朕倾心信任你。官职和名号，朕愿意给你；荣耀和功勋，朕愿意给你；信赖和诚意，朕愿意给你。你可还委屈？你还不服气？你……还想要什么？”

“臣有为君分忧之心，奈何陛从不信臣！”

“你这首曲辞，的很好，”皇帝豁然朗笑，那真诚的态度，让他一时忘了彼此之间的龃龉，“‘分破帝王忧’……伯颜，你真的能为朕分忧？”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晦涩不清的神几乎要氤氲成雾气。伯颜怔怔看着，一时呆了，只觉中涩得难受，一异样的绪不依不饶地缠过来，堵在心，堵得他几乎窒息。避开皇帝的神，他仓促回：“臣……别无所求，臣、臣先行告退！”

皇帝到底站了上风，志得意满地，昂然跨坐在不羁的烈上，肆意地驱驰，狠狠地鞭挞。鞭威风地扬起，在他肆冲。激烈的驰骋中，两侧銮铃也抖得烁烁作响。伯颜只闷随着皇帝奔驰，脑哄哄的，心俱疲，痛到极致，也乐到极致。待冲上浪尖的那一刻，灭的快意骤然袭来，瞬间浇灭了他心多年难以藉的孤苦。皇帝所言不虚，他是什么都愿意给他的。

“今后的日里，你是你自己真正的主人。个想的人罢，堂堂正正你自己！”

两番驰骋过后，两人才足意，疲力竭地倒在榻上。皇帝盯着的帷帐，怔怔神，轻轻唤他名字：

他以使臣份，从伊利汗国远而来，被皇帝一识中，从婢擢为丞相。这般魄力，伯颜自己都暗暗激赏。他能有今日，一荣耀都赖皇帝赐予，而皇帝于他，却永远仰望不及。因为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本就是荣耀！

他犹疑片刻，脚却被黏在了地上，艰难地转过，待看清皇帝的动作，他几乎惊在了原地。那薄氅已被皇帝掷在地上，宽阔的膛毫无保留地坦来。伯颜只觉无所适从，仿佛袒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昏暗的烛光，那毅俊的面孔，也镀上了一层柔和。心里那些不愿言说的委屈，尽数透在脸上。就像一把利剑覆上霜雪，带了几分清冷的柔。皇帝目不瞬睫地看着他，破天荒地的一次让步：“这次的事，是朕错了，是朕得过了……卿受了委屈，要朕如何赔罪？难要把朕也投到狗圈里受一遭？”

（本节完）

“陛想说什么？”他力克制，尽量不声音中的颤抖。

君臣冷冷对视半晌，再无一语。皇帝静静审视，面上不声，心里却笑了：他真是极了他这般傲慢的样，一个婢，却不是婢该有的样，简直比贵族还贵族。然而，他越是清，他越要折辱——他要他折腰，他要他低，他要他匍匐于自己的权杖之！

他脚便走，只是不想让皇帝看到他慌的心绪。后的人却是异常镇定，只是低沉喝：“回来！”

“陛，臣在……”

他冷冷回，脸上是婢不该有的傲慢狷狂，面对皇帝审视的神，他分毫不惧，犀利地针锋相对：“只是，为陛建功立业，不应有罪。唯有这一污名，纵然是死，臣也绝不背负！”

他愤然还，一时又忘了礼数，只顾得发心中的委屈。他在一夕之间，从灭国功臣骤然沦为笼中囚徒，那可是天大的委屈！

“朕什么都愿给你，包括你的自由之。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朕的婢。个想的人罢，堂堂正正你自己！”

，皇帝心里便无比的快意：伯颜那副怒火填膺的模样，就差把话当众说来了。谁想素来凝峻寡言的丞相，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伯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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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终于轰然倒在榻上。只此一刻，什么尊卑等级，什么君臣理，全都然无存。两人如困兽一般，缠在一起，激烈得宛如搏斗。伯颜也忘了理智，发狠地咬回来，只为一腔愤愤难平的愁苦。

他良久无言，只用角的意代替心中的慨。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多年以后，他在叛王乃颜帐侥幸逃命的时候，记得这句话；他在苦寒的漠北，日复一日严防海都的时候，记得这句话；他在皇帝临去之前时，托付重任时，记得这句话。他不曾忘了皇帝给他的痛苦和折辱，自然也记得他的信赖和意。也正因为这矛盾的绪，使他一直不愿直面自己的心，直至拖到无法挽留的那一刻……

皇帝才不会多想，扯掉外袍，骑一般，跨坐在他上。肤相贴的一瞬，两人都是一阵战栗。皇帝是难得的耐心，并不急于驯服，只在烛光，静静审视这一创伤。他不知有多少来自自己的赐予，此时只是觉得愧悔。于是，带着赎罪的心理，皇帝亦低傲的颅，把忏悔之吻印在那一个个狰狞的伤之上。

皇帝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一时神，只觉那无声翕动的苍白嘴，也像一个皲裂的伤，便毫不犹疑地贴上去，用吻为他愈伤。

伯颜骤然僵住，全过电一般，几乎要起来。他以为皇帝只图一己快活，不料他竟会贴至此。当惊诧地转过，骤然对上皇帝的面孔。

两人无声沉默的空当，皇帝信了那首曲辞，声音低沉悦耳，朗如松风。不似伯颜当日即席赋诗那般豪万丈，而是带着几分功成名就后的释然。只这般境界，伯颜便甘拜风。

见他尴尬失措的样，皇帝瞬间明白了，他们之间那么了解，几乎不用去说穿心事。可是君臣十年，经历了那么多，彼此这心思，早就该破了。皇帝不由自嘲：想不到率先屈服的竟是自己，为九五之尊，他向来予取予夺，随心所。没想竟为了一个男人的尊严，耐心等了如此之久。真真荒唐！

他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最终雌伏于皇帝。像豹一般，修的躯舒展开，轻捷地卧在龙床之上。见他异常服帖，皇帝心也不免惊异：如果不是因为，谁能让他驯顺至此？可是这个可怜人，还没看明白自己的心意罢！抑或他只是不愿承认……

他浑疲惫，几乎没气力应答，只糊回了一句。

见那人仍呆立着，皇帝一时火起，忍不住笑骂：“愣什么！床上去！”

“伯颜……”昏暗的帷帐里，皇帝再一次唤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