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的天台。(1/1)

转眼就到了周末。

沈一庭被一阵门铃声吵醒。

他昨晚收拾旧物,勾起了一些之前的回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能睁着眼茫然地盯着空洞的天花板。

后来折腾到天快亮才撑不住睡去,这一觉昏天黑地睡到不知道几点,外面的门铃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分钟才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一下起得太猛,眼前阵阵发晕,又走得太急被客厅地上的纸盒子勾了一下裤腿,崴了一下脚,拖鞋也“嗖”地一下飞出去。

纸盒子里的东西叮叮哐哐散了一地。

门铃还在催促地响着,他也顾不得找鞋,只好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还差最后两步路的距离,门铃突然不响了。

沈一庭挪到门口,从猫眼里看过了,再打开门——没有人。

那人估计等不住,以为家里没人,走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把门带上,又打开灯,跪在地板上找自己的拖鞋。

“嗡嗡嗡——”摆在饭桌上的手机恰在这时震了起来。

沈一庭直起腰走过去,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的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键,举到耳边。

“一庭,你怎么能不接我电话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又熟悉的声音,“你知道我多担心你。”

“……”沈一庭没有开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要闹脾气了,乖,搬回来好不好?”电流里混杂着对方的气息,就像挨在自己的耳边说话。

“……方煜,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许是一晚上没喝水,沈一庭一开口,嗓子是哑的,“你以后别再换号码打给我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久到沈一庭举着电话的右手微微发麻。

“真的……没有可能了吗?”最后,对面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沈一庭掐断了电话,紧接着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嗡嗡嗡——”刚过两分钟,手机又开始在他手中震动起来。

看了一眼,又是一个全新的陌生号码。

心里突然腾起一股烦躁,沈一庭挂断了电话,然后干脆把手机关了机。

……

程时站在楼下,他看了眼显示无法接通的手机屏幕,视线又移回了四楼的窗户上。

再拨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返回上一级菜单,他看了会儿一串号码上头备注的“沈一庭”三个字,把手机装回了裤兜里,转身向小区门口走去。

*

黄昏将近,橙红的余晖洒满整个房间,纱帘鼓了风,时不时地飘进来。

客厅地板上的衣服相册书本落了满地,沈一庭窝在沙发里,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接完那通电话许久后,他才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捧了把水洗了脸,抬头才看见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和眼睛底下的乌青。

他朝着镜子里苦笑了一下,作践自己给谁看呢。

明明电话里说得那么决绝,难道转头就要做一个只会哀哀戚戚,和自己过不去的怨妇吗?

这么想着,眼睛里才总算找回几分神采,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他决定出门采购点生活用品,搬来这么久了,自己的日子却还没正儿八经回归到原本的轨道上。

他从衣柜里的一堆衬衫西裤里翻出一套休闲装。

圆领棉质的白T下摆染了些颜色,配一条刚到膝盖的五分卡其休闲裤,脚上蹬一双耐克的小白鞋,虽然脸上仍有倦色,但还是掩饰不住蓬勃的朝气,更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他先去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店点了份三明治和拿铁做晚餐,然后又去坐公交车,到三站路外的大超市购置了些日用品,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换了一身风格,虽然心情还是不太好,但一圈逛完,已经算不上糟糕了。

等沈一庭从超市往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彻底,城市里华灯初上。

他提着整整三大袋东西,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开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师傅熄了火,开始打小票单。

“师傅,能麻烦您开进去吗,过了花坛右拐再把我放下来。”沈一庭犹豫地开了口,要不是东西实在太多,他也不好意思再让人家发动车子。

“行是行的,”司机师傅扯下小票递给他,“可你们小区伸缩门关上了呀,你要么喊下保安帮你开下门。”

沈一庭坐在后座上,从车窗探出头,他看向小区的拉门,果然关上了,留的空隙顶多只能过人,车子是开不进去。

门口的岗亭里黑黢黢的,也没开灯,看不清有没有人。

照理说应该有人在的,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不知怎么的想起前几天的那个傍晚。

——和他在这个房间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声音突然梗在喉咙里。

“喊呀!”司机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他,“怎么喊个保安还慢慢吞吞的,哦呦急死人了……”

沈一庭咬了咬嘴唇,冲里面喊了声,“陈师傅,您在吗?”

小亭里没动静。

等了片刻,他又说,“麻烦开下门,我东西太多,提不了。”

四周仍是静悄悄的。

沈一庭心想真的没人,刚拉开车门准备下车,门锁“咔哒”响了一声,紧接着门被拉开,地面上投出一道身影。

他心里一紧,捏着塑料袋的手都绞紧了些。

……

“是沈老师啊……”陈师傅走出来和他打招呼,“刚刚听收音机掩了门,不好意思啊……”

沈一庭心里倏地一松,重新拉上车门,“没事,麻烦您给我开下门。”

“行,你等一下。”陈师傅又走进亭子里给他开门。

伸缩门窸窸窣窣往回缩的当口儿,陈师傅隔着车窗和沈一庭搭话,把小区最近的一些水电检查,设备维修的大小事儿都告诉了他。

他一应点头。

最后司机师傅重新发动了车子,沈一庭正要靠回座位,却忍不住朝陈师傅问了句,“这几天……都是您值班吗?”

陈师傅看着他,停了几秒,笑着说,“你是想问小程吧?”

他笑了下,没说话,道了句再见,让司机师傅开进了大门。

*

回到家又是洗洗刷刷,不知道多久以后,整间屋子终于焕然一新,稍微有了点人气儿的样子。

沈一庭手脚发软,摊在沙发上喘着气。

以前和方煜在一起的时候,对方一点儿家务活都不让他做,哪怕到万不得已非要出差半个月一个月的地步,也会提前安排好家政阿姨上门打扫,说是不舍得让他做一点儿杂活累活。

但现在想想,还好自己掌握一点儿生活技能,没真的被惯坏宠坏,不然哪天被饿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得了。

所谓爱情里的承诺,不过锦上添花,当时看是感动无比,但如果哪一天连爱情本身都灰飞烟灭,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必要了。

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当初毅然决然地搬了出来,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他也是。

视线在屋子里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了那盒杂物上。

有照片,有书册,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是他当初搬出来时夹带着捎上的,总之,都是和过去有关的。

他走过去,抱着那个纸盒出了门,打算丢进楼下的垃圾桶。

刚走到楼下,一阵凉风吹过来,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每晚都会定时来处理垃圾的保洁阿姨正在垃圾桶旁打着手电,认真的把垃圾挨个分类。

沈一庭原本打算走过去把纸盒放下,可是转念一想,这里面的很多文件或者复印纸上要么写了方煜的名字,要么写了自己的名字,万一别人把这些当成他遗失的物品呢?

他咬了下唇,转身折回电梯,上了天台。

*

夜风徐徐,抹灭了白天的燥热,处处透着初夏的清新和舒适。

今天的风不小,月亮时隐时现,天空里朦朦胧胧地只剩下几点星光。

他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也许是时间晚了,小区里的路灯也灭了大半,只余下绿化带里的景观灯,衬着静谧的夜色,温柔极了。

沈一庭靠着护栏坐在一排突起的长条上,随意从纸箱里拿起一叠纸,借着朦胧的月色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看出这是方煜留给他的便条。

那段时间他总是出差,全世界地飞,就算回家也只能待上后半夜的几个小时,早晨天不亮又得走,每次到家都不忍叫醒自己,总会留几张便条,告诉自己阿姨几点来打扫,周末上午会叫秘书送来吃的,都是他最爱的那家苏菜馆子里趁热打包好的饭菜。

从这点上来说,方煜确实太宠着他了点,但他总说,自己愿意,愿意一辈子这么宠着他,再辛苦也不妨。

他总以为自己忘了,可闭上眼睛,即便不去看那些复印纸上的话,方煜的语气和笔记,却也能挨个浮现在脑海里。

打火机“擦”地一声,黑暗里一团细弱的火苗跳跃着,风把它吹的歪歪扭扭。

沈一庭小心护着,把纸的下摆贴近了,那团火焰逐渐变大、变亮,空气里一道白烟开始散开来。

更多的纸和相片投进火里,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黑烟伴着尘埃和碎屑飞舞在空中,一点一点,最后从他身边被吹走,逐渐远去。

一切终将像这些灰烬一样,散向不知所踪的四面八方。

……

沈一庭坐在那儿,烧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余灰也被风带走。

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他坐在原地怅然了一会儿,然后掸了掸腿上的灰烬,站起来准备下楼。

抬起头的那一刻,他急促又害怕地后退了两步,看着斜倚在安全门的那团黑影。

那人仿佛知道他看见了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朦胧的月光下,黑背心黑长裤,脑袋上的青茬儿根根竖起,嘴里叼着根烟,也不知道靠在那里看了他多久。

沈一庭惊魂未定,又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跟碰到天台边缘的台阶,身体摇晃了一下。

那人倏地站直了身体,声音低沉,“别乱动,再往后一步,没人救你。”

沈一庭后脊一麻,天台上的凉风顺着领口下摆钻进来,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立起来。

对方开口那一刻,他已经听出来。

那个在雨中十字路口警告方煜的声音,那个把他堵在小房间里让他不知所措的声音。

可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喉结上下滚了滚,才颤着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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