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骑彩陶ma(1/1)

和所有人一样，韩复喜欢玩游戏——MOBA和FPS均不在考虑范围内，导致他丧失许多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的机会。他玩美少女养成计划，别人不知道他这爱好，也就猜不到他站在颁奖典礼舞台上，想到的只是游戏里一年一度的评奖大会。那时过场称得上简陋，没有专门的CG表现，几个黑底的白字就敲定了这一年的作为：新秀奖、人气奖、铜奖银奖金奖，然后是可以写进攻略公式中的金钱及属性点数奖励，为下一年的培养和获奖做足准备；直到一两个小时后的某一天，风轻云淡天蓝水碧里，女主角从远方寄来信笺，言明她已成为将军，成为学者，成为魔王、王子或无敌的小火龙的宠妃。游戏全程都是像素绘图，色泽比现在的几部大作都鲜艳得多，可以称得上花团锦簇。而现在他一抬头，又看见舞台灯光白亮发冷，黏稠地溅在他咽部。

但本该不是这样……他本该对此怀着更多期待的。后来他总算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一系列的创伤反应，但他羞于找出那个提刀过来的人，因他也是自己选择成为这种幸运儿。韩复长舒口气，轻轻调整耳麦，鼓点的声音放大些许，击打耳膜企图让他重新兴奋。他果然兴奋，手心里再次沁出汗ye，证明他仍有跃跃欲试的心思。然而这心思只够飘摇一瞬，只够他将那片歌词轻轻吹出来，一片瞩目里韩复眯着眼，看它飘摇地被光线刺透身躯，钉入干冰汽雾。

韩复的座位在叶瑾旁边，屁股挨上去的时候听到有人轻轻一哼。没来得及回头看，已经听到衣料窸窣声，大概是有人见他这个挑事鬼来，忍不住要避席。他小声且小心地侧过头去问叶瑾：“你朋友？”

“我队友，”叶瑾细长的手指托着脸，韩复注意到他手背上粉底厚重，一层霜白下深青颜料若隐若现，是新增的荷鲁斯之眼，“前的。”

“这么关心你啊，漂洋过海的？”

“这不自己也跑路回国了么？”叶瑾撇撇嘴，“也就半个月前吧，网上吵翻天了都。”

韩复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刷到相关新闻，但他一点把这事同叶瑾联系起来的心思都没有。“好像是，Mushroom6舞担什么的——我都差点忘了你就是菇团的。不跟人打个招呼？”

“你不都说了是舞担吗？又不是Vocal，鬼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总之刚刚头是点过了，”菇团前队长嗤笑一声，“什么时候他又在采访里提到我，什么时候我再想想要说什么吧。”

韩复无话可说。他对叶瑾退团的详情一无所知，只是后来听说他被人骂得极惨，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的高飞远走，理由只是“得做自己该做的事”这句话。他早该知道这家伙就是看不上菇团前队友们，仿佛为此，他就能轻易地激起自己一点兔死狐悲割席绝交的冲动——然而他又隐约地庆幸，这时正是叶瑾坐在他身边，依然能同他相处愉快合作投契，而不是其他愿意藏起想法的人。

四下的灯光暗了一阵，终于是要到播放VCR的时候。韩复自己的影像也在其列，是他复出以来几个MV的特写镜头混剪：亲吻怀表的、大汗淋漓的、隔着鱼缸大眼瞪小眼的、飞蛾飞走后徐徐露出的……他那捣毁海洋球和火烈鸟装置的壮举尚未出街，但混剪的这几幅画面也统一浸在蓝绿冷色调里，过白的脸上两只眼睛永远瞪着，足够神经质了。好在他不必盯着自己太久，不必担心下一秒画框里的韩复就要蹿出来，扬手把吉他砸到自己头上——话虽如此，坐在观众席上的这个韩复也的确抬手在额角一揩，汗水shi漉漉地涂在指尖上。

这一幕又被摄像机扫到，映在另一方大屏幕上，叶瑾看到了，于是凑过来：“你那么怕热啊？”

他只好板起脸，拉一拉花衬衫领口：“知道的话还不坐过去一点。”

过了一会儿叶瑾又肘他：“好意思说我？你前队友不也来了么？”

韩复正忙着捡滑在地上的手机，抬头时那片段已播至末尾，是黄沙上主角驱车远去的一个侧影，烈日强光直射下，祝启蓝面庞昏暗，是过了分的粗粝质感。

“那烈日要坠/像一滴热泪”，歌词是这样写的，“烧得孽海情天都破碎——”

侧影很快只剩豆大，又更快地淹没在一群迎接正式开场的掌声中。《地平线以外》，是祝启蓝新专辑的主打歌，今年最佳单曲的有力角逐者。韩复紧盯屏幕，肩膀僵硬，连叶瑾轻轻将手放在他身上都浑然不觉。“别太紧张嘛！”拿了四项提名的人拍拍他，这才让韩复浑身一抖，“别看姓祝的拍得漂亮，保不齐今年爆个冷门，他就只能拿最佳MV视觉效果奖呢。”

韩复摇摇头。他没带水，嗓子又干又紧；舞台光效像是早已融化，一路沉坠到他胃袋底部：“你觉得我在介意这个？”

“猜也猜出来了，你费尽——你回来这里，不就是想挫一挫那个谁的威风吗？可别告诉我你根本没指望在这个圈子里碰见他哈。”叶瑾说。

韩复不语片刻，徐徐打出一个哈欠，换了话题。

“这儿天台怎么打开，你知道不？”他问叶瑾。

“什么啊，你现在别走啊！”叶瑾使劲拉往下拽他袖子，“提名到你你又不在，多尴尬？”

“反正也得不了——”韩复话到一半，看看叶瑾眼神，主动咽掉最后一个字，拼凑上另一个尾巴，“而且谁说我现在就要走的？”

叶瑾放下心来：“你要实在瘾犯了，我还带了贴片呢。”

然后——叶瑾在他身边小声骂了声“卧槽”——韩复在嘉宾宣布获奖名单时坐直身子。镜头晃过去，蓄意将一张英俊面孔递至大屏幕上，那双眼睛里的惊愕竟不比此时的韩复更多。“最佳年度单曲的获奖者是，”嘉宾扬起眉毛，“白日陀飞轮的《夜间模式》！”

那四个大男孩争先恐后冲到台上，摄影机调转方向，强调他们下一秒就要抛高高的狂喜。韩复吐出一口气，复望向头顶悬梁，懒于从刚才的角度里推测祝启蓝的座位方向。叶瑾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见韩复没有反应，又知趣地收回手指。不过叶瑾也说不了太多别的话，十分钟后嘉宾请叶瑾上台，将最佳编曲奖的奖杯递到他手中，笑意里颇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如果可以，韩复很想第一个站起来为叶瑾鼓掌。但大概不会有人希望他这样做。

又过了一阵，迷迷糊糊里他听得叶瑾又“卧槽”一声，埋下去的头又抬起来，惺忪地盯着大屏幕。这次他看到更多高清特写下的祝启蓝，以至于忽略那个正举起小奖杯的挺括身影，更忽略演播厅内压不下的哗然响动。祝启蓝在沙地上行走，祝启蓝的手按在另一处肩胛上，祝启蓝跪在地上，睫毛一垂，唇线一抿，浓黑的眉毛皱成苦痛的形状，一齐急不可耐地朝人恳求，也有可能是控诉，总之眼皮颤动不休。这些画面美到易碎，而在今晚砌成一座最佳MV视觉效果的不坏奖杯——正如叶瑾所言，可谓是大爆冷门。

但韩复只是在座位上握紧拳头，如果不是摄像头往自己的方向偏了一偏，他更想将整个身子都缩得更紧一些。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他也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原来这种画面可以美到获奖，也就是祝启蓝感到愧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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