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奔赴(2/2)

他记得，她向他伸手，曦辉落在她的掌心，像一片片金的。

韩迟云弯腰，将脸埋在膝盖上，双肩微微耸动。

衢州的夏夜与临安并无不同，若非要比较的话，大概只是衢州比不上临安闹罢了。

“哎哟喂，吓死末官了，末官还以为……还以为韩大人……”

起了，四皆漉漉的。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许多许多年后，韩迟云已经变成了鹤发的耄耋老朽，这一生中的很多事他都已经遗忘，但唯独对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只香，便是姚木槿送他的那只。

韩迟云立在驿舍的窗牖旁，推开窗，仰向天穹看去，那里挂着一弯上弦月。

-正文·完-

片刻后，他用沙哑悲怆的声音问：“你是来与我别的吗？”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看着韩迟云的车渐行渐远，中神晦暗复杂。

他想，依她的泼辣脾气，也许这辈都不会再原谅他。

遥想当年，朝廷将苏东坡贬至儋州那般荒芜可怖之地，今日他被贬广州，已是很好很好。

待到车行近，女从草坡上快步走，拦在车前面。

车停了。

也许，也会回在他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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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驿所安顿好行李车，是夜，韩迟云与随行仆从在衢州驿馆榻。

她说：“韩迟云，我不是来与你别的，我是来嫁给你的。”

自离开赣州以来，他一直在为韩家的事奔走着，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可今时今夜，他独自坐在这阒寂如死的驿舍，只觉一颗心痛不可忍。

驿馆外的车已经好，众人上车，继续向南。

女摇了摇，面上漾起笑容，如同一场温柔又烂漫的梦境。

夜人静，草蛩的聒噪都已消停，十方世界都阒寂着。

其实他并不畏惧，毕竟，他要去的只是广州，而不是连州、雷州。

他们必须照朝廷的既定路线走，不可随意更改，并且每到一，还需拿着告文书在当地驿所登记。

他记得晨未晞的草叶，记得慵懒的天光，以及，那个明媚得令人驰魂宕魄的女。

夏末秋初的夜，已经凉了来。韩迟云忽觉有些冷，关了窗，独自坐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轻车简从，不久便抵达衢州。

那驿丞挠了挠，讪笑：“大人莫怪末官有此忧虑，只是末官确实见过，有些人被贬往南边，还没过梅岭呢人就没了。……读书人嘛，都是心气傲的，受不得这些磋磨。”

前方草坡上站着一名女。

这是他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他确实是希望她能将他忘记的，如此一来，她的余生也许能过得悦些。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将这随手写的字纸如此珍重地装香，随带着。

“还以为我自尽了？”韩迟云淡淡地接话。

这香，韩迟云已经打开看过了，可现在，他再次将之打开，从里面取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纸。

缺失的那分是他这辈最生动鲜活的分，也许他的余生再无法受到，那明媚得几乎刺的生命力。

或许比上弦更丰满些，毕竟今夜已是七月初十，他离开临安已经三天了。

次晨，驿丞剧烈的拍门声将他惊醒。

他拖着疲惫至极的，打开门，见那驿丞站在门外大呼小叫着：

此次贬官岭南，韩迟云只带了两名书僮和两名车夫，一行五人从清波门城，沿着官一路向南行去。

这三天里，韩迟云觉自己的心空地疼着。

“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

因为那个洒脱自在、生机盎然的女，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离开驿所没多远，车外，书僮柏舟忽然叫了起来：“大官人！大官人您看窗外，那人好生熟。”

他的余生不会再有她。

韩迟云手脚并用着从车上，浑剧烈颤抖，不可置信地望向前女。

韩迟云从容迈步，走驿舍，遥遥留一句：

作者有话说：

临安的夜从来都是喧嚣的。昔年衣冠南渡，北人南来，渐渐地，临安府的夜变得比东京开封府还要络。

人间不再雨，他也不再雨，他知，从今往后，他会一直被金的温着，而他也会抱住这朵只属于他的清光。

纸上写着六个字——“韓遲雲，姚木槿”。

韩迟云本是黯然地坐在车，听得呼喊，这便打起车帘向外看去。

他听到她说——

草叶上晨未晞，天地也仍是雾蒙蒙的，之包裹着疲倦的灵魂。

他心里的空和疼，只是因为，那里缺了一块。

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渐渐就迷了，让人不思故土，让人“直把杭州作汴州”。

那女着嫁衣，手执团扇，上着些庸俗的装饰，披着晨曦站在草坡上，仿佛茵茵绿草中一朵恣肆绽放的野。

【后记】我一直觉得，是一极其复杂的稀有珍贵之。就像书中借姚木槿的心理活动所写的——“它是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罢不能，是浑颤栗和泪满面。”“惟有，能让人同时会到痛苦和痛快。”人与人之间的变化其实比“上价值”的宏观叙事更难把握，因为它过于细微，每一个节都稍纵即逝，需要十分锐的受力，以及不算太匮乏的人生经历，才能碰到那柔邃的梦境。在如今这个略显冷漠的时代，我们往往能理解喊号式的上价值，炫技式的华词丽藻，却理解不了细腻淌的真实，甚至很多人对它嗤之以鼻。但没关系，无论能否理解，是否喜，谢所有读到此的读者，谢各位的阅读和陪伴。谢诸君一起见证了小啾和小韩从的“初见”到最后一章的“奔赴”，见证了故事中间他们每一次细微的转折。他们闹别扭，矫，拉扯，发疯，直到最终走向彼此，修成正果。陈寅恪先生在《论再生缘》里面写过一句话——“聊作无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我想，写故事大抵也是如此吧，在“无益”和“有涯”之间彷徨辗转，博弈抗衡。小啾和小韩之间，是一个不上价值、不讲大理的故事。他们只是两个格鲜明的凡夫俗，有优亦有缺，在之中痛并快乐着。倘若这个故事有那么一两细微的波折曾打动过你，在你的心湖漾起涟漪，小啾和小韩都会因此而兴的。再次谢诸君，谢各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读者，祝大家幸福，满，快乐。

在看清女是谁的刹那，韩迟云呆住了。

他知她是他的，可这份，他终究无法回报。

这是昔年他在黑羊巷那间陋屋里，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的。

哭声被他死死地咬在齿间，唯有细微的哽咽，随着呼，回在陋室之中。

今日乃七月十一，暑，宜婚嫁迁居，忌伐木斋醮。

手指碰到系于腰间的一样东西，韩迟云心微动，俯将那从绦带上解了来。

他不想连累她，遂亲手关上了她走他人生的那扇门。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到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的时候，韩迟云闭上睛，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