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2)

她犹豫一瞬，见小昭宁正睁圆一双大睛，好奇地在爹娘和这个陌生大哥哥之间来回游巡，便先应了一声，又：“你要抱抱她吗？你小皇妹。”

他一时也没说话，只望着正抱着小昭宁喂米汤的翠，言又止。

难怪他那小半生未存丝毫争权之心的皇叔，甘为她与郦媖相争，去帮她搏那个储君的位置。

裴宴察觉了她的善意，目光重新投向裴怀彻，见他并无制止之意，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昭宁从翠臂弯里接了过来。

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郦媖真有那个能耐，能将北渊全境治理得海晏河清，定是越往北去，越难被她收集权掌控的范围。

但还是那句话，他救裴宴，不是为了再用他的死，去促成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这才得弟弟妹妹们不得不未雨绸缪，争相逃，只为能在她登临大统后苟活一条命。

裴宴浅浅弯了角，淡声：“皇婶，不成皇帝，我皇叔的皇后也好的，他应也不会限制您政，大渊由您与他共治，大抵和您自己坐上皇位，差别不大。”

只是这样一想就分明的理，裴怀彻又如何不知？

可如今，裴宴竟要他……复渊。

她方才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叔侄争执，未见惊，也未一言。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挽救大渊国祚，便甘愿以国君之殉国……

他们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推了三十里，最终在一事先圈定的河湾畔安营扎寨。

确实更适合他们隐匿行踪，混迹其中。

也因西终究是苦寒之地，他总要好好安顿翠和弟弟妹妹们，不能让他们随着自己一世颠沛离，居无定所。

裴宴像是早已好了决断，释然地笑了笑：“我知，但罗鹏腾今日见过你我，您且许我换上您的衣服，再容我带十个人，明日一早便与您分开行事。我会伪装成您亲自勘察地形的模样，故意将行踪暴给追兵，势必引他们来追。到时我再装作慌不择路，就近逃周边得城池，顺利的话，正好赶得上城中百姓的早集……”

他知最北三州土地沃，也鲜少被中原腹地的兵祸波及。

粉团一样的漂亮小女娃乎乎的，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眸中泛起一温存的意。

毕竟裴怀彻只从京中带走了八百骑，又没在大梁境生抢城夺镇的祸端，怎么看都像是只图逃命。

裴宴是受降于郦媖的渊国废君，若就这样被他们不明不白地劫走，郦媖能安给他们的罪名便太多了。

她尽可以说，裴怀彻这个曾经的大渊煊王，劫走裴宴是挟天篡国，还一并绑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们作为人质，其祸中原的逆心当诛。

继而便见裴宴又郑重跪了来，阖目对着他和翠一叩：“皇叔，宴从来不是个称职的皇帝，但我是大渊的男儿，这是我最后能为大渊的事了，但求您成全。”

连落了一整日的梅雨，只把车痕迹洇得发暗，汽氤氲在林梢，也像一层天然的障法，妥善掩藏了他们的行踪。

可裴怀彻真正择定的落脚，仍是北渊。

除了故土难抛，他确实仍对大渊存着几分复杂愫。

而罗鹏腾许是顾及人手不足，需折回京中调更多兵，便再没现后续的追兵堵截。

她知，这件事终要由裴怀彻亲自决定。

他仍试图劝：“郦媖明知杀了你会落什么实，她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对你杀手的。”

恰在此时，郦璟刚和桑倾辞说完话回来，一瞧见小昭宁正被裴宴抱在怀里，立时炸了起来，恼火地几步冲到三人跟前，愤然：“喂，你什么呢！放开昭宁！爷给你脸了是不是？再敢放肆，待爷我修成了仙法，就给你炼成三尸！”

届时她不仅需要重新笼络惊惧的民心，再想向他们发难时，也不能太过无所不用其极。

其间裴宴一直在找寻机会，想与他把那桩事说透。

可裴怀彻无论他递什么话都不接，末了更是脆将郦璟唤到自己侧。

到了那里，只需些力气垦几亩荒地，再起座宅，一家人应能安安稳稳挨过余生，衣无忧。

裴怀彻又不能主动暴行踪与她对峙，她往后无论如何调动重兵围追堵截，都名正言顺。

裴宴没接他的胡言语，或许也是裴怀彻此前教给他的东西过于正统，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回应这天行空的话。

裴怀彻像是经历了一番极撕扯的挣扎，终是向他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裴宴轻摇了：“宴没有不信皇叔，可皇叔，您不能像今日这般，一场一场仗地与郦媖源源不断的追兵拼。您只有八百人，同她耗不起的，您也不能任由她把篡国这个恶名钉死在您上。您是渊宣帝，来日要堂堂正正地坐稳皇位，需得留着名节，去制约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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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知裴宴此去便是赴死，终是无法再对他起来。

天人都会看到郦媖手段狠绝，分明是她自己权熏心，连裴宴这个废君都容不，更枉论曾与她争过储的翠。

裴怀彻将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里去。

见自己每开，便会招来这也不知会不会真咬人的小王爷一记狠瞪，裴宴只得悻悻地沉默来，一路安安分分地跟着队伍走。

可裴宴若死在她手里，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他顿了顿，中映着火光，声线沉和地：“渊国废君被她的兵士斩杀于闹市一事，很快就会经由城中百姓的相传，骇彻湘京，定闹得她满城风雨。”

倒是裴宴，仿佛终于卸了一桩心事，转动眸光，平和地看向了一旁的翠。

幌，好让郦媖以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西地界。

篝火堆“噼啪”一声，爆几散碎火星，散在夜里，倏忽就凉了。

夜渐，营中渐静，裴宴终于等到郦璟去找桑倾辞说话的空隙，缓步踱到裴怀彻和翠的那堆篝火边，坐了来。

午后的行程倒还太平，没再生变故。

不过他想，他皇叔有了这样一个家后，应该是比昔日在大渊摄政时，要开心许多的。

可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想起翠是大梁的公主，听郦媖的意思，之前甚至放过话要与她争储。

她偏要将所有人拿回来赶尽杀绝，反倒会坐实她暴君的名声。

裴怀彻静了一瞬，才：“我不需要你死，你信不过我能带所有人跑去，是吗？”

便索不再遮遮掩掩，直言说：“皇叔，你若不舍我去拖住郦媖，你们想逃大梁，也势必举步维艰。”

而无论他的最终心意如何，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侧，与他共同担所要面临的一切风雨。

他只当裴宴昏聩不成时，尚且狠不心，何况这一日相来，裴宴倒真像是把他昔日的那些教导拾起了七八分。

在他们大渊，后的女眷鲜少政，所以他一度不太想当着翠的面说这些。

他把小昭宁还给翠，末了又抬眸，望了一郦璟：“小王爷，我皇叔将要带你去一件很了不起也很重要的事，你往后尽量不要再随便生事了，只跟着我皇叔，多听他的话……莫学我。”

裴怀彻的眸光锁在他上，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意。

那边族林立，人繁杂，比起她自以为定能在自己手里大一统的中原，她要号令诸单于帮她掘地三尺找人，终是困难一些。

可迎着那双决绝的睛，竟再也说不半句驳斥的话。

篝火一架，饭的香气混着柴的烟气蔓延开来，众人各自歇，为明日继续西行养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