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维:天之骄子的陨落(2/5)

&esp;&esp;三

&esp;&esp;但李林甫并没有向王维表示任何的亲厚。像他这样陷在政争中的官员,如同在素丝帛上的图画,每一笔都是旁人决定亲疏的证据。而王维,他这张帛画上早有太多让李林甫不喜的图案。王维回到安,刚右拾遗没多久,又为张九龄写过一首麻的诗,先说自己“宁栖野树林,宁饮涧。不用坐粱,崎岖见王侯”——是隐者不求闻达只求舒心的风度。但很快一转,捧张九龄是“侧闻大君,安问党与雠。所不卖公,动为苍生谋。贱跪自陈,可为帐不”——张九龄是为苍生谋划的大君,他王维跪在张九龄面前自陈,求他收留自己在帐为他谋划策。他又发挥文笔,为张九龄撰写了《京兆尹张公德政碑》,煌煌立在通衢()大[18]边,每有过客都能一睹一代文豪王维酣畅淋漓的文采。

&esp;&esp;对于对他没用的人,李林甫本没兴趣搭理。现在,他是中书令了,裁汰冗员,改革官员薪金制度首先就要找只会写诗发议论却不实事的文化人开刀。

&esp;&esp;在他主持编写的《唐六典》里,李林甫详细记载了这次改革的成果:裁减门省、殿中省、太常寺、光禄寺等门一百多名官员。在外官当中,实行“年资考”。开元以来,年年开科取士,选来的候补官员远远多于官职的岗位需要。士们自恃才,甚至曾经围堵考功员外郎,聚众闹事。为了解决冗员,李林甫推行年资,严格照资历授官,有官职空缺,先论资排辈,从最老资格的官员开始递补,官职少而候补官员多的时候,资历浅的便只有等。

&esp;&esp;王维的运气并不坏。朝堂上的政治新星是风度、文采俱佳的张九龄。这个留“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样名句的诗人,因为风雅的气质,正受到皇帝最烈的。官员上朝需要携带笏(hu)板[15],记录朝见君王时需要上奏的事项,也方便记皇帝的旨意。别人上朝把笏板往腰带里一便上而去,张九龄却不。因为弱有疾,他专有一仆捧着装有笏板的袋跟在后,反而从容潇洒。从此,用笏成了风靡安的时尚,以至于玄宗每次见人之前都要问一句:此人风度比张九龄如何?

&esp;&esp;照惯例,六品以官一年一考,四考任满,有新的位置空来则转迁;没有,则五考任满。王维便屡屡陷在这样无休止的等待里,又不能弃官而去。十多年前,王维从安去淇上赴任时经过苏门山,是西晋阮籍曾经拜访隐士孙登的名山。山巍峨,林木葱郁,千年不变。竹林间,隐士当年与阮籍啸歌咏的石台已经被当地人耳相传成了名胜。阮籍的《咏怀诗》王维年轻时也读过,是技巧,是典范。但这样一个黄昏,站在古代诗人曾经登临的山,他切切到阮籍和他同时代的人被困在里面的日常,那张翻覆无常的“世网”。作为王家的,他有不能逃开的理由:“小妹日成,兄弟未

&esp;&esp;王维被贬济州司仓参军,不得停留,立刻动

&esp;&esp;但诗写得也不多,因有一份不重要,钱很少,却很繁杂的工作。他司仓参军,负责账本和青苗,储备粮,负责地税征收、庖厨、仓库、田园、市肆。甚至,仓库里每天粮,农民借了还回来的米是否足额都是他的辖范围。

&esp;&esp;右拾遗王维未必认为自己是张九龄一党,他也不是没有努力向李林甫示好。他们一同扈从玄宗去华清泡温泉,李林甫写了一首诗,也抄了一份给王维。王维立刻回了一首,极尽阿谀奉承:丞相您无为而治,创造了现在这样的好时代;您不仅有谋略,还有文采。在您的智慧领导之,我们总是打胜仗,真是让人如沐风。他们还有另一项共同语言:李林甫擅丹青绘画,王维便在嘉猷观李林甫家的墙上留过画。

&esp;&esp;照拥有的数量,唐代把天各州分为上、中、州,参军的品位也随着州县的重要从七品到从八品不等。济州(今山东济宁附近)偏远贫穷,人烟稀少,向来是贬官的门选择。

快被告发。这一行动的动机被反复揣:皇帝早就把预言天命、有关谶纬[14](chènwěi)的书列为禁书,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预言天命,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正统地把握权力。驸与亲王难图谋不轨吗?曾经亲自为兄弟煮药,甚至被火焰燎着胡须也不在意的皇帝严厉地发禁令,禁止诸王与大臣游。与岐王、薛王好的大臣先后被贬。这严厉的惩罚波及了与岐王好的许多大臣。王维为岐王家夜宴写诗,与岐王一起去杨氏别业写诗,陪岐王去九成避暑也写了诗,整个安都知,王维是岐王的人。

&esp;&esp;“德政碑”是当时的行,百姓以此拍,官员以此为政绩,好看不庸俗,堪称给官员的送礼良选。但是,李林甫最恨这样风雅的捧。曾经,国监的学生也为李林甫立过一块碑:开元十四年(726年),李林甫监司业,查老师教学质量,罚学生酗酒闹事,考试不及格的开除,学风大振。学生们悄悄在国学都堂前替他立了一块碑。释奠日大典礼,所有人到齐,学生隆重揭幕。李林甫看了,神一厉,质问祭酒:“我有什么功德?谁教你们立碑的?”学生们吓得连夜琢灭碑文。

&esp;&esp;四

&esp;&esp;二十的王维,熟悉的是金盘脍鲤鱼、螺钿嵌琵琶、画阁朱楼燃亮夜的烛灯火。现在他面对的是巷陋室,菜地、药圃、农书。他的琵琶久悬,画纸也不展了——没有知音,还显得怪神经的。也还写诗,描述请他吃饭的大爷家里的日常——“巷斜晖静,闲门柳疏。荷锄修药圃,散帙曝农书”——读者就是这些,不能用典太。甚至他们能不能领悟他许多功夫琢磨来的,五言律诗中间两联最自得的对句,也是个问题。

&esp;&esp;他才二十岁,已经开始想象在济州终老的惨象。想回到安,也怕是两鬓斑白,很久很久的将来。一般的官员一年一考,四考任满,可以离任等待提。但他是贬官,赦免才能离开。但等待一次大赦,也不知等到哪一年。

&esp;&esp;玄宗时代,宰相并无品秩,甚至不是一个固定职位,五品以上官员,只要参与“平章事”便是“宰相”。所以,宰相有许多不固定的名称:“参知政事”,在本官后缀“同中书门平章事”“同中书门三品”,等等。唯有“中书令”算是宰相的正名。李林甫、裴耀卿、张九龄都是宰相,张九龄为尊。

&esp;&esp;但大赦其实来得不晚,开元十三年(725年),玄宗东封泰山,两次大赦天。王维也得到赦免,回到安,等待吏“判补”——吏冬天铨选,考他的政绩,再次授官。一年,吏叫他去河南共城县附近淇边,一个钱少活重又无足轻重的小官。了一段时间,百无聊赖的王维弃官而去,隐居在终南山。终南山林壑葱郁,是隐居的好地方。同时,终南山的隐士也有关注政治的传统,朝堂上任何一儿风草动都能够成为他们飞黄腾达的机遇。岐王失势了,王维必须找到提携他的一任贵人。

&esp;&esp;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安暴雨连天,粮歉收,价飞涨。玄宗被迫带着朝廷去洛找饭吃,国监的学生堂关闭,安开太仓米两百万石,赈济四十万——几乎每一安居民都需要赈济。基本的产粮区都现了灾荒,国无三年之储蓄。开源节,都迫在眉睫。同时,北都护[16]谋反,唐与突骑施汗国[17]已经剑弩张。在这样急的时候,玄宗起用张九龄与裴耀卿中书令和中书侍郎,负责战事与漕运;李林甫尚书,同中书门平章事,特别负责整顿赋税,裁汰官僚机构的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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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王维立刻献诗张九龄。他知,与岐王一样,张九龄定然欣赏他的文学才能。果然,不久之后,他被起用右拾遗,重新回到了安。但他这次回来,朝中林立的山,对峙的派别,如翻覆的棋局,正瞬息万变。

&esp;&esp;皇帝文学。科举选来的都是文学蕴藉的诗人,张九龄的朋友严之主持科举,更是把诗人们自然地聚拢在张九龄周围。相反,李林甫也有一些朋友,只有政治经验却没文化。这些人被圈在诗人们用鄙视的光铸成的链条里,本没被诗人们正瞧过。严之曾经与李林甫的朋友侍郎萧炅(jiong)一参加葬礼。萧炅摇晃脑地把《礼记》“蒸尝伏腊”,读成“蒸尝伏‘猎’”。严之心里发笑,嘴上却问:“蒸尝伏什么?”不觉有错的萧炅便又大声:“蒸尝伏猎!”严之转便把笑话告诉了张九龄,并立刻奏上要把他调岐州刺史。尚书省里哪能留这样的文盲!

&esp;&esp;李林甫不与他们争之快。玩起政治经验和手段,张九龄这派的文化人本没有还手之力。开元二十四年(736年),蔚州刺史王元琰贪污,严之想救他,李林甫立刻上奏严之与张九龄的,这一件贪污案从此成为张九龄结党的证据。皇帝立刻罢相张九龄,以李林甫代替。朝堂上风向一变,原先风正劲的诗人官员们立刻受到官位的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