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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福嫂吁一气：“多亏小少爷来得及时。这发糕最怕一把火烧不到，塌塌发不起来，不吉利的哪。”

颜皞熙作为新式学堂来的新式少年，当然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仍然羞愧得低了。被母亲赶去洗脸，径直去了前边包饺，

安裕容忙去厨房寻陈阿公。陈阿公放心不灶火，颜皞熙直拍脯：“阿公放心，有我哩！我都会了！”

颜舜华在案旁站立，定了定神，朗声诵：“风雨涵万，翠叶翠枝媚千村。”

叹气，啧啧有声，满脸揶揄。

安裕容毫不在意，洋洋自得，颜幼卿则被兄揶揄得脸发红。幸亏跑回来传讯的颜舜华拯救了他：“小叔，娘正跟林大娘从坛里掏红糟，手上不得空，她说了两句，叫你帮写一。”

“不敢不敢，来了来了……”安裕容笑声来。正要抬脚，院墙外有人问：“陈阿公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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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公虽犹豫，到底会舞狮事关重大。再者这般聪明伶俐文武双全的小小少爷，举人老爷的联都能写，小半天工夫，学会烧个柴火灶，想来不在话。把手便走了。

忽听得满福嫂惊呼：“哎！这大锅怎的不上气了！”

“哎呀我的小小少爷，怎的剩了你一个在这里？看这烟熏的，快来快来……”

门里却又探一个脑袋，故作凶相：“还不来？想挨冻着凉么？”

大灶上蒸着红糖年糕，好几个笼屉层叠，正等着猛火上劲。原本笼屉底大铁锅里开咕嘟，蒸汽冒得直冲屋，这会儿却散了个净，仅余面一涟漪。

一时联备妥，两个孩加上一个年不了多少的孔文致，三人兴采烈，领走了贴联的活计。

安裕容拍着上的面粉，摇摇，笑了。

午后，郑芳芷与满福嫂，加上主动帮忙的黎映秋与颜舜华，在厨房烹煎炸煮，汆溜炝拌，为年夜饭最后的准备。陈阿公专灶烧火，颜皞熙对此大兴趣，钻钻，挂了满草屑烟灰。

男人们围坐一桌包饺。手艺最好者，竟是平日没见过厨的孔文致。他这包饺的本事也不是白来的，当年孤漂泊许久，别的复杂菜式不会，曾经见熟了母亲在世时包饺，时不时便练习尝试，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好似得了其母真传。孔文致说起缘由，语气轻松自在。尽曾经许多坎坷，然而苦尽甘来，前的日简直天堂一般，便是叹息，也带着三分笑意。

颜幼卿负责擀儿。这是他第二回擀饺儿。不由得想起去岁今日，也是一桌人围炉包饺。尚先生在座，张传义、刘达先与自己负责动手，杨元绍专拖后，包许多咧嘴胀肚瑕疵品，而峻轩兄在一旁专心致志烤芋。其时平安喜乐，又如何想得到后来发生诸多变故。耳畔声笑语，不觉一阵恍惚，颇有是人非之怅然。忽然脸侧一，转看去，却见安裕容举起沾满面粉的一只手，正笑盈盈望住自己。对面徐文约啐：“多大人了，还没个正经！幼卿，赶去一。”

颜幼卿赶忙将安裕容所写对联撤桌，铺了两条新纸，抄起笔问：“写什么？”

原来清湾镇地界上五村，历来有舞龙舞狮会的习俗。各村或一条龙，或一对狮，自新正初一到初五，五个村番演一圈，最后到清湾镇汇合，争个，赢个彩。本村自来一对狮。未料舞狮中有一人昨日塘挖藕，不慎扭伤了脚。急之不知何人可替，村老们需聚在一起商议此事。

安裕容遂揽着颜幼卿，拖去院里大缸边照了照。脸颊上三白杠，稽得很。中倒影清晰，背后冒嬉笑脸的半个人。颜幼卿来不及瞪，另一半脸颊上也添了三杠，左右对称，活像一只炸的猫。他作势往缸里伸手，安裕容赶忙拦住：“哎，这个凉，去拿巾，我给你。”却不料被颜幼卿反手一带，将剩的面粉统统扑在了衣襟上。只见面前人狡黠一笑，整张脸在自己肩过，一个横跃纵开，倏忽屋去了。

颜幼卿用的正是“颜字”，遒劲雄健而又不失端庄媚秀。听见徐文约夸赞，谦逊：“幼时被家里人着练过几年，幸而未曾忘记。”

满福嫂气得咒了句：“陈阿公个糊涂老，真个靠不住！”她焦心灶火，偏生手上满是掏沾的红糟米粉。一厨房能人，除去她没一个会烧柴灶的，大瞪小，莫能助。满福嫂急忙忙便要去洗手，孰料救星从天而降。原来颜幼卿见安裕容半天没回去，遂寻到厨房来，瞧见这番狼狈景象，来不及笑话黑脸包公般的颜皞熙，呆鹅般傻站着的安裕容，先弯腰收拾满灶膛烟弥漫的柴火。他一堵烟的老树桩，将闪着红星的灶灰用铁钳扒开，再架上几带叶枯竹。轻一气，转瞬间如变戏法般，火苗呼呼上窜，熊熊燃烧。锅里开咕嘟，蒸汽上涌，红糖发糕的甜香顿时绵绵四散，人心肺。

徐文约拍手赞：“芳芷果然大才，襟旷达，文思捷，巾帼不让须眉。”

“在，哪一位？”安裕容一面应声，一面心中纳罕。江南风俗，关门吃年饭，一说闭门生财，也有人说为的是年关躲债。总之到得除夕日午后，村中皆默认互不串门走动了。陈阿公虽是孤老，辈分却不低，这时候有人上门找他，大约是村里了什么事。来人是个年轻后生，见了应门的安裕容，十分拘谨，持不肯屋，只磕磕绊绊说明来意。

颜幼卿端端正正写联句。安裕容静立侧旁笑而不语，中满是欣赏喜。徐文约则叹：“幼卿，你这一笔本家字，功力不浅哪。”

颜皞熙眯着灰土脸钻来，不甘挫败：“为什么添柴之后火反倒小了呢，不应该哪……”

颜皞熙端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住膝盖，两直勾勾瞪着灶。安裕容瞧得有趣，乐了一回，转去看女士菜。郑芳芷正在炸酥，满福嫂则从坛里往外掏红糟。她二人一个的是兖州名菜，一个拿的是越州佳肴，南北搭，相得益彰。这边颜舜华给母亲帮手，那边黎映秋为满福嫂端盘，大小四个女人边活边聊天，锅中劈里啪啦，嘴里叽叽喳喳，端的是闹非常。